《广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下称《规划纲要》）已正式发布。纲要对城市群建设、城乡融合发展、城市更新等工作作出系统部署；在产业转型升级、生态环境保护等领域，城市建设也与相关工作开展息息相关。
广东省“十五五”发展规划专家委员会委员、广东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首席规划师马向明认为，“十五五”时期广东产业融合升级加速，居民居住需求提级，城市的规划、建设需同步转型。“到‘十五五’期末，广东的城市空间将成长为高端产业集聚的首选场景，市民生活世界与精神世界相互联结的和美家园，将‘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答卷写在南粤大地上。”马向明说。
核心城市间向“内”寻求合作
南方+：《规划纲要》提出打造富有活力和国际竞争力的一流湾区和世界级城市群。在城市规划建设层面，广东应如何为粤港澳大湾区进一步提升能级提供助力？
马向明：过去，大湾区借助全球化实现弯道超车，迅速成为世界级制造业基地。这背后是“园城互促”模式：园区引进产业，城市获得土地收益反哺园区。广州开发区、东莞松山湖园区等由此崛起。
然而，眼下珠三角城市化率已近80%，全球产业转移情势变化，要素成本上升、阵营化贸易等因素叠加，转型势在必行。
微观上，传统园区规划应从“招商引资”转向“要素组合聚集”。企业从“幕后代工”走向“前台创牌”，需要城市空间集合产品设计、科研、营销等多方面资源；区域功能也需从简单提供人力、土地资源转向提供足够强的要素吸引力，包括产业链配套、研发平台、人才吸引等。
宏观上，城市建设应注重“圈群互促”。在形成“一群五圈”城镇化发展格局的基础上，城市群中龙头城市以强大创新能力辐射带动城市群发展，核心都市圈辐射外围城市共同发展。
其中，《规划纲要》提出的“黄金内湾”概念，正处于大湾区创新最活跃的地带。广州、深圳等龙头城市之间需要更多直接合作机会，“十五五”期间，黄金内湾将以核心城市深化合作、资源要素向“内”、通过“内聚—组合—聚变”，形成“聚变”之核，为国家内外循环提供大湾区的驱动力。
南方+：“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对城乡规划作出一系列部署，应如何理解其对今后工作的指导意义？
马向明：“百千万工程”实施，为破解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找到新的路径。过去珠三角发展快，是因为高度对标国际，实现承接全球产业转移。但世界分工讲究效率，外围地区简单复制珠三角的产业模式，因区位原因效果不佳，反而因对标建设破坏了原本美丽的山水特色。
《规划纲要》将“百千万工程”纳入作为重要部分，使中小城镇不一定要走工业化的唯一道路。通过抓住人民走向美好生活的多元需求，完善城乡规划，中小城镇可把自己的特色呈现出来，进一步实现“城乡对流”。比如，中小城镇可先以特色资源吸引度假消费人群，集聚配套服务业，再吸引企业进驻，走出不一样的特色发展道路。
随着交通网络的完善，中小城镇的空间优势叠加生态、景观特色，将抵消距离问题，为企业创品牌、搞研发提供空间。实践中，这种“城乡对流”模式令德国中小城镇聚集起一批尖端企业；在肇庆、云浮等地，也有一批优秀企业成为最早一批受益者。
社区更注重“长期运营”
南方+：国家及省“十五五”规划均强调开展城市更新各项行动，其应如何为城市整体发展服务？
马向明：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指出，我国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在广东，大量城市空间服务于低成本代工等产业形态，一些产业区域面貌仍是彩钢瓦、铁皮房，对于意在向“微笑曲线”两端攀登的企业、对居住工作环境要求大幅提高的第二代工人而言，此类空间不利于形象营造，对人也缺乏吸引力。
因此，近期召开的广东省城市更新工作推进会将激活沉睡资产作为重点任务，提出升级重塑老旧厂区、老旧街区、老旧商圈楼宇的空间价值。
具体而言，提升城市存量空间价值，一要以产业转型需求为导向，推动产业空间从低成本代工载体向研发创新载体升级，适应企业对品牌形象、研发配套、人才服务的新需求；二要以人的生活需求为导向，完善社区公共服务设施，让城市从“引人来”走向“留住人”。
另一方面，城市更新还应聚焦提升城市韧性。广东城市与乡村混杂，基础设施系统性不足。在城市更新中，可着力理顺这些断点、堵点，增强城市应对风险的能力。比如，在推进城中村改造中优化地下管网，减少内涝风险；利用城市存量空间，分布式布设能源、污水处理等城市基础设施，增强城市应对风险的能力。
南方+：《规划纲要》提到促进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未来，房地产行业将发生哪些改变？
马向明：近年来，我国住房发展正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的新阶段，供需关系发生根本性重构：绝大多数家庭已拥有基本住房，高周转、高杠杆的开发模式难以为继，行业必须转向以品质认同为核心的新赛道。
房屋销售方面，可见可感的现房销售提升在未来或成为趋势。“好房子”建设，“好”是比较的结果，要在体验中才能被感知。受此影响，住房建设或将转向小规模多批次的开发建设方式，先形成相对完整的小社区，成熟一期、再推进一期，滚动推进开发建设。
社区营造方面，未来社区将讲求持续运营、不断改进。小社区形成一个有机整体，在主城区脉络中持续滚动拓展，由此争取“好小区”向“好社区”“好城区”步步推进。这要求企业不只简单建房卖房，而要营造生活方式，建立品牌认同。社区营造还能提升存量房所在地区价值，进而带动库存消化。
为居民生活营造精神家园
南方+：作为广东省绿道、碧道规划的主持者，您认为，下一步广东生态环境基础设施和生态环境治理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马向明：广东从绿道到碧道建设历经十余年，绿道把城市发展中幸存的生态斑块串联起来，成为线性公共空间为市民服务；碧道则让治水与治岸、生态治污与服务社会实现协同。
如今，基于自然的生态空间已成为既是城市群的自然隔离带，其提供的丰富生态产品更成为广东各城市有代表性的“城市名片”。“十五五”期间，广东应继续用好这个积存优势。
以生态营建优化城市组团布局。珠三角是连绵体，生态营建可以与城市组团功能布局优化相结合，把好的环境与创新产业结合，形成“美丽经济”。通过带状生态空间分隔城市组团，在组团化发展中植入创新功能。
以文旅融合激活美丽经济。美丽景观跟历史文化结合可以成为文旅的吸引点，如今工厂“机器换人”趋势明显，文旅带来的消费可以支撑工业生产人口减少后的服务业需求，形成可持续的活力。
南方+：在城市规划建设思路转变的过程中，应如何有效保存历史文化肌理、做好历史文化保护？
马向明：这是人民城市建设的关键任务之一。城市不仅是开展生产工作的核心场所，更是大量人口生活的家园。眼下，一些发达地区简单地把住房建设等同于家园建设，市民要“去他乡找故乡”，说明当地的历史文化资源供给不能满足需要。广东在“十五五”期间做好历史文化保护，有三个层面的内涵：
守护精神世界的根脉。城市是我们生活的家园，也是精神的家园。高楼大厦可以复制，但东方意境、从小熏陶的文化记忆无法移植。保护历史文化肌理，就是保住中国人乡愁的载体，让生活世界与精神世界相互贯通。
传承有序的尺度与工艺。乡愁之所以能在文化中扎根，是因为历史建筑的尺度、工艺与传统息息相关。历史文化保护必须坚持传承有序，让后人能在城市中触摸到真实的文化记忆。
以组团布局涵养生命共同体。城市组团间点缀着古镇、山水、田园，居民在日常通勤中就能遇见精神家园的寄托，通过高水平规划建设为城市营造独特生命力。到“十五五”期末，随着“人居环境改善”与“精神内核彰显”更为协调，城市不仅是工作、生活的场所，也是与精神世界相联结的场所，“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特征将更加明显。
采写：南方+记者 邵一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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